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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父亲是湘潭人氏,老家在东坪镇万福乡人,我家在当地是大姓,祖居的那个地方就叫“黄家湾”。 东坪镇的地理位置很是特殊。我家祖居向北不过百米便是河边,我原先听说建过码头,河对岸是盛极一时的十八总。五十年代以前,湘潭的船运十分发达,湘江上游下游来往船只的集散地便是“十八总”,昔日也有“小南京”之称。仰仗着对岸的繁华,东坪这个小镇子倒也很有活力,人口密集得很,镇子上住的人也大多是经商为主。后来大桥建起来了,船运也跟着败落了,祖居这边倒成了一片被遗忘的乐土,原先荒废了的田业又被收拾了起来,因为人员稠密所剩的土地已经不多了,并不种粮食,只是种些菜蔬糊口谋生罢了。这里也说不上来是城镇是乡村,仍旧保留着些许五十年前的光景。 通往祖居的路被先后砌的两幢房子挤成了刚够过身的小巷子,穿过巷子却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,一大块平地上散落着几幢房子,前面更是有一大片开阔的菜园,我想这大概就是这个“湾”字的来由。附近住着的都是我本家的亲戚,房子的一侧是我曾祖父的墓,墓碑上刻着上百名后嗣的名字,继续住在此处的已经不多了。 PS:推荐一个帖子,有我家乡的印迹,图片拍得很美。 http://forum.xitek.com/printthread.php?threadid=284948&pagenumber=1 我们这一支从祖居迁出来已久,可我父亲还是常常怀念那里的饭菜,他总是说,现从地里扯出来的蔬菜,洗净了用猪油一炒,香甜得不得了,在市场里买回来的那些,看着再怎么新鲜总也没有那个味道。因此每次聚餐完我们打算返回的时候,众叔伯们总是热情地跑到菜园里整理一大堆的菜打发我们带回。有时年节,还会差自家子侄往城里的各户亲戚家送最新鲜的蔬菜。 只是我父亲还要挑剔,他总是评论说:这个伯父因为是退休赋闲在家所以“作菜”格外用心,他家的菜就比较鲜美好吃;那个叔父因为还在城里务工“作菜”就不那么上心,他家的菜就不好…… …… 我们这边的方言管种菜叫做“作菜”,我想大抵是因为南方讲究精耕细作,把每一畦菜都当成了是自己的作品吧,“作菜”这两个字听上去倒比种菜来得讲究,来得精致。 我亲眼见过某位伯父下地打理韭菜,据说这种韭菜是我们东坪镇产的最好吃。那韭菜种到地里,发出芽来便用和稀了的泥土轻轻糊住,长一点糊一点,如此这般直至长到一尺来深便小心翼翼地将泥土扒掉,韭菜就可收割了——伯父说一定是用割的,这些韭菜生在土里的根还可以生生不息的再发出许多茬芽来。因为被泥土糊住不见阳光,这种韭菜下面长长的一截都是嫩嫩的白色,却不是韭黄,上面是郁郁葱葱的绿色的韭菜叶,比一般的要香脆。 还有白菜,我父亲最爱吃的便是白菜。好像白菜也有许多种,叔伯们常“作”的是一种被叫做“矮兜子”的白菜,我叫不出来学名,只知道是胖乎乎的一棵,白色的茎跟翠绿的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父亲吃这些蔬菜总结出很多的经验,比如说这种白菜。他说,“矮兜子”白菜一定要打过霜以后的才好吃,打过霜的白菜硬硬的帮茎变柔软了,味道也鲜美,有些许点甜味,如果正好下了场雪,埋在雪里的白菜挖出来就更好吃了,可是这些白菜如果不及时收,雪化了以后便很快就烂在菜地里了。所以我的众叔伯家每年冬天总留下一畦地种这种白菜自家吃,若是下了雪便顶着寒冷挖了出来,再送到城里面挨家挨户的请各家亲戚一起品尝。 只是叔伯们逐渐老去,年轻人里已无人谙熟这些菜地里的农活了。某次,一位伯父又送了些菜到我家里来,我听见父亲说:“逢年过节的打发人送些来就行了,平日里就不用惦记了。”这个伯父回答:“趁着还干得动,你们还能多吃得几顿好青菜,过几年,只怕地都荒了,想吃也吃不上了。”竟是一派物是人非的感叹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