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是我国历史上知名度最高的圣人,后世的楷模,道德的标竿。他的确有很多连我也称道的美德,比如说认为“君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”;比如说家里的马厩烧了,他回来只问“伤人乎”,不问马。
孔夫子特别可爱的一点是不虚伪,不矫饰,不自个儿把自个当圣人,比如他就曾老老实实地说过:“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至于他自己嘛,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。
卫国这地方在孔子所处的年代,是个享乐主义特别泛滥的国家,孔子的名言“恶郑声之乱雅乐也”中的“郑声”,指的便是郑卫两地的音乐。而当时的卫国夫人南子,就是个作风大胆、艳名远播的女人。
孔子一边鄙视着“淫乐”郑声,一边却又巴巴地见了当世的大美人、交际花南子,在《论语雍也》篇中就有记载:“子见南子,子路不悦。夫子矢之曰:‘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’”这话的意思是说,孔子去见了南子,他的弟子子路知道这事后很不高兴,觉得这事太有损夫子的形象,连带弟子们也脸上没光。孔夫子大概也有点心虚,就讪讪地指天发誓:“我见南子时要是做了啥不对的事情,连上天也厌弃我!连上天也厌弃我!”那种急于维护自己道德楷模地位的猴急,真是让人忍俊不禁。
孔夫子见南子做什么去了,论语没说,后人猜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来,不过要说他老人家跟南子做了啥见不得光的事,大家都一致认为不可能。我猜嘛,多半是天下所有人,无论男女,对名声在外的美女的好奇心而已,何况当时又没有现代的照相机及陈冠希这样的摄影爱好者。一句题外,这个不悦的子路,是孔子弟子中最忠直性急的一个,当年孔子就感慨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,从我者,其由与?”由就是子路。子路听到这话高兴得不知怎么的,觉得自己是最受老师宠爱的弟子,孔子叹了口气说:“由也好勇过我。”也就只有这样憨厚拙直的子路,会当面对夫子不合规范的行为表示不满吧。
无论如何,子见南子都不算是孔子圣人生活史上特别光彩的一件事,不足道也,后世的经学家与卫道者基本采取了视而不见、秘而不宣的态度,直到林语堂把这事挖掘出来,由二十来字的一句话,敷衍成了一部戏剧,就叫《子见南子》,英文名为“Confucius Saw Nancy”。
众所周知,林语堂只是一名趣味主义者,他写这部剧本的初衷不过是拿孔子调侃一下,但这个剧本却被山东省曲阜第二师范的“进步学生”们看中,修改了剧本,增强了“战斗性”,于1929年6月搬上舞台,在当时的圣人家门口,引发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大案。
曲阜二师的学生们在改过的剧本里,把孔子见到南子后的样子描绘得丑态百出,对南子又是磕头道谢又是魂不守舍,最促狭的是,学生们还去找孔府后裔借了很多服装道具,并邀请他们在黄金位置观看首映礼。不明就里的圣人后裔们,还以为曲阜二师的学生新编剧本要赞扬孔子,很高兴地就去了,结果演到高潮处,在观众的哄笑声中才发现自己上了恶当。孔门后人那个气呀,便通过孔祥熙找到蒋介石,要求严惩这帮叛逆学生(孔祥熙说自己是孔府圣裔,假滴,花钱买滴,名字上不了族谱滴),但从当时的教育总长到山东的教育厅到实际查案的人员,全都同情学生们,这桩公案在全国上下,先是闹得沸沸扬扬,最后却不了了之。
孔子自己,据说就是个私生子,但他靠自己的个人努力,荫庇了多少后人,而且恐怕还将世世代代荫庇下去。这部大不敬的讽刺剧要是被他本人看见,多半是讪然一笑,有点不好意思,也有点“随他们去吧”的洒脱,不过圣人后裔们是靠维护圣人权威吃饭的,屁股决定脑袋,当然要怒发冲冠了。